每日见面的人,却比陌生人更陌生。
我固守着自己别扭的心绪。与安生僵持几月。直至单影在圣诞节时,邀同学一起去游乐场。
那日我生平第一次喝酒,安生也是。一群孩子坐在地上聊天,身后是挂满彩灯的摩天轮。夜幕澄澈。
安生坐在我身边,说,莫离,如果我还是我该多好。
几个月来,除了你好再见的字句外,这是安生第一次和我说话。是他放下了自己的倔强,还是意识到了我们幼稚的本质。或许,他从开始就一直在妥协,向我低头。只是我视而不见。
那株蓬勃向上的植物已没有了曾经的鲜艳,人生的变故,被迫的迎合,已经将安生伸展出的枝丫硬生生的剪去。如果,他还是他,还是那株闯入我眼的植物——以最简单的姿态出现。如果。
我说,安生,我们本无瓜葛。
单影拉着安生去坐摩天轮。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,安生的咳嗽声却反而更触动我心。
“如果”这个词竟然比“生离死别”更加残酷。
高中学业开始的第一天,我遇到纪子。
她穿着一身白底碎花的连衣裙,甜美而安静的微笑。那一霎那,我仿佛嗅到了安生的气息。想起他穿着白色的麻质白袍,带着眉目细长的妖怪面具,随着鼓声起舞。
第二年,我与纪子去探望父亲。
这一年的六月如同第一次去探望父亲那年的六月一样,雨水丰沛,植物茂盛。
那些萌芽的细小植物都努力的生长着,就像当初安生带回的那株植物一样。
那年父亲的忌日,我和安生没有同去。我先,他后。
后来,安生从山里移回一小株植物,绿色倾溢。
安生每日细心的照料,为它浇水除杂。那些日子,安生依旧不停的咳嗽,吃着一些止咳的药片,却也无济于事。
只可惜那不是一株坚强的植物,绿色的枝叶渐渐枯黄,一日日的萎靡下去。安生的脸色仿佛也随着那株植物生命的消逝,渐渐惨白。
终于,那株植物的生命在来到城市的第二年结束了,无法挽回。
又逢父亲的忌日,因为中考的关系,我和安生未能去探望。
在考前的毕业会上,安生表演了我已三年未曾见到的舞蹈。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舞蹈。
麻质白袍。妖怪面具。鼓声隆隆。
安生强忍着咳嗽,支撑着虚弱的身体。抬脚,落下,转身。摆头,开扇,鲜红如血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为安生的舞蹈感到惊艳。
我知道,安生是在为死去的父亲祭奠,是在为我们的相遇祭奠,是在为曾经的自己祭奠。安生,那株生机盎然的植物,为什么要将自己连根拔起,栽入不属于自己的土地?是在赎罪吗?
安生脖颈的苍白延伸至他被面具遮住的脸,脚在落地时微微的颤抖,每一步都是如此绝望。我的眼泪竟止不住地往下流。胃和心脏一起疼痛起来。
安生,这不值得。
掌声在寂静后轰然响起,我看到安生一瞬间倒在地上,许多人围过去。然后,世界恍白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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